chundev
日期：2026-05-22 主題：量化策略的機制驗證｜資料：期貨交易所三大法人持倉
一個回測績效漂亮、統計檢定也過關的策略，仍然可能是過度擬合——因為「績效好」和「機制說得通」是兩回事。與其再跑十次回測，不如直接檢驗策略敘事的因果鏈。本文記錄四個可轉移的檢驗方法：跨商品轉移測試、把敘事拆成可否證環節、用零和恆等式做資料分解、換語言獨立重算。實作後發現：策略的核心機制成立，但長年沿用的「敘事」有一半是錯的——而策略一樣有效，因為它靠的不是錯的那半。
手上有一個以 Put/Call Ratio（P/C）為核心進場訊號的期貨策略：P/C 衝高時做多。回測八年、勝率約 70%，而且做過完整的統計驗證——隨機進場檢定（p < 0.0001）、Bootstrap 信賴區間、Walk-Forward、Runs Test 全部過關。
問題是：這些驗證都只回答「績效是不是運氣」，沒有回答「為什麼會賺」。一個過度擬合的策略，在它失效之前，長相和一個真有 edge 的策略一模一樣。少了機制解釋，你無法分辨「最近一段回撤」是正常波動還是 edge 已經消失——你沒有熄火判斷標準（kill criterion）。
所以這次不再跑回測，改成檢驗機制本身。
統計驗證和機制驗證回答的是不同問題：
| 工具 | 回答的問題 | 回答不了的問題 |
|---|---|---|
| 統計驗證（隨機進場、Bootstrap、WF） | 績效是不是運氣？ | 為什麼會賺？何時會失效？ |
| 機制驗證 | edge 的因果來源是什麼？ | —— |
再跑一次回測，只是把第一欄的事重做一遍。要回答第二欄，得換工具。
策略原本交易某權值龍頭股的期貨。把「完全相同的進出場訊號」改成交易另一個標的（對應大盤的兩倍槓桿 ETF），不動任何參數。
結果：勝率 70.0% → 68.6%，每筆平均報酬 +2.4% → +3.1%——幾乎重疊。
這是一次幾乎免費的外樣本測試。如果策略是過度擬合原標的的特異性，把訊號搬到另一個標的應該崩掉；它沒崩，代表 edge 抓的是整個大盤的 beta／趨勢，不是單一個股的特性。
換標的而 edge 存活，比「在原標的再測十次」更能反駁過度擬合——因為它真的換了一組獨立的價格資料。
策略長年的敘事是一句話：「P/C 高 = 大戶在漲勢中買 put 避險 = 趨勢會延續」。這句話太滑溜，整句沒辦法檢驗。把它拆成兩個各自可否證的環節：
拆開的好處是：兩個環節用不同資料、可以各自成立或失敗。混在一句話裡，你只會得到二元的「成立／不成立」，看不出是哪一段斷掉。
用交易所公布的三大法人持倉（期貨／選擇權未平倉量，2019–2026，1789 個交易日）對 P/C 檢定：
環節 A — ✅ 成立。 P/C 與三大法人指數期貨淨多單，Spearman 相關 +0.32；分桶看更清楚：
| P/C 桶 | 三大法人指數期貨淨多單（口） |
|---|---|
| < 90（冷清） | −4,579 |
| 90–130（正常） | −340 |
| 130–150 | +6,561 |
| ≥ 150（極高） | +8,527 |
策略實際進場的那些日子，法人淨多單 +7,489 口 vs 全樣本平均 +1,174 口。→ 訊號可靠地篩出「法人重壓指數多單」的市場狀態。
環節 B — ⚠️ 敘事需修正。 P/C 與三大法人的 put 淨部位反而是負相關。再拆到各類法人：大型外資的 put 避險部位是「常態固定」的、跟 P/C 高低幾乎無關；隨 P/C 波動的，其實是造市商在賣 put、以及散戶在買。「大戶加碼買 put」這個因果說法，不精確。
關鍵收穫：策略的 edge 靠環節 A，不靠環節 B。 敘事錯的那半（B）只是色彩說明；承重的那半（A）成立。敘事可以修，策略不用動。
環節 B 想追問「P/C 衝高時，put 到底是誰在買」。直覺要市場總成交量，但資料源沒有、逐檔抓又太重（數百萬列）。
繞過去的方法是用未平倉量（open interest）的零和性質：每一口合約必有一個多方、一個空方，所以全市場「多方未平倉總和 = 空方未平倉總和」，把多方記正、空方記負，全體加總恆為 0。
於是：
非三大法人的 put 淨部位 = −（三大法人的 put 淨部位）
這是恆等式，不是估計。三大法人的部位資料拿得到，一相減就得到「散戶＋其他」的淨部位，完全不需要市場總量。
結果：P/C 從正常區到極高區，put 淨多單從三大法人「移轉」到散戶手上（三大法人 +15,764 → −4,659 口；散戶相應 −15,764 → +4,659 口）。
通用心法：當你缺一份資料，先看看有沒有守恆律（零和、總量守恆、會計恆等式）能讓你從已有的部分反推出缺的那塊。
主分析是 TypeScript 寫的。要確認結論不是程式 bug 或數字抄錯，我用 Python 重寫一份獨立驗證：
結果：1789 個交易日逐筆比對，0 筆不符；分桶均值、進場日統計、相關係數全部一致。
心法：同一個人用同一種語言重看自己的程式，容易把同樣的 bug 再讀過去一次。換一種語言、從原始資料重來，才能真正排除實作錯誤和轉錄錯誤。 兩份獨立實作得到同樣答案，信心才足夠。
這次最值得記的一點：一個策略的說明文字裡，有些句子是承重牆（拿掉策略就垮），有些只是敘事色彩（好聽、幫助理解，但不影響盈虧）。
過去的敘事把一個正確的結論綁在一個不精確的機制上。檢驗之後才看清楚：結論對、機制要修，而結論才是承重的那個。
做策略研究（或任何模型）時值得定期問自己：我這套說法裡，哪幾句真的承重？哪幾句只是讓故事順？分清楚，你才知道哪裡禁得起打、哪裡其實可以放手改。